—MAHJONG—


小时候常常和阿奶出去搓麻将,要是那天阿奶和牌和的特别多,我缠着她要买棒头糖或是蜜饯,多数是能梦想成真的,阿奶不会说普通话,口音很重,老是把『和』讲成是『胡』。我也就跟着她,在还没识字的时候,晓得了『和』是个让人高兴的东西。
小学一年级上了算术课,有一天,老师在学堂里讲完了排列组合。我听了放课就老兴奋地和阿奶讲:『麻将里有144张牌哩,抓一辈子也抓不到两副一样的牌,搓麻将要哪么学啊?』阿奶兴许是下午刚和了牌,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大白兔』,笑眯眯地跟我讲,要和牌,手里的牌定要是整整齐齐的,乱七八糟的不算和。于是我在似懂非懂之间,又知道了『和』要是看上去清爽,舒服的。

整齐,且让人高兴——这般盲人摸象的“和”,构成了我最初的“和”的世界观——只不过,离开了麻将桌,人类的世界好像不那么以“和”为贵。
历史老师总是讲,中国人是一个讲究“和”的民族,但国文老师就老喜欢唱反调。历史课上讲到的昭君出塞,到了国文课却是『分明怨恨曲中论』;历史课上讲榷场与茶马古道,却又在国文课上『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好像中国人的『和』,只有在吃了败仗的时候才拿出来讲,要是正当盛世,却是『不破楼兰终不还』,是定要去『万里觅封侯』的。
我仍是不解,回到屋里告诉阿奶,『讲啥个大头菜的以和为贵,分明是以和为鬼!』我哭出无赖,拿书掼了地上。

阿奶不响,也不话我,把我掼在地上的书携起来,又从袋里摸出来一粒大白兔:『今朝203家小囡留夜学了,顾太太没空来搓麻将了,侬要么上去顶两副。』我婆娑着眼泪水答应了。哪能想得到,坐下去还没有三圈,我想听牌,打了一张没用的杂牌,阿奶就敲模落轿,截了我放的铳。
平时阿奶总是只赢个五块十块,那天她赢了一百块多块,其中有八十几是我铳的牌。
本身就难过,还每次刚听就铳牌,我索性不搓了,坐在矮凳上哭得来是要死要活。阿奶来拉我的手,连拖带哄把我拎回屋里。

『侬牌好想和,人家也想和。和代表赢,台面上有四个人,只有一个人好和』阿奶磨了点豆腐浆,冲在碗里交给我,『打仗也是一样的。啥人有得优势了,侪想再多捞一眼。和不是大家不去争后头一副赢不赢了,和是告诉人家,这副牌就到此为止了。前头一副牌打得再臭,后头一副牌侪好赢回来哉。』
『那么,到底啥才是「和」呢?』我吃好豆腐浆,仰起头看着阿奶。

『人永远是得不到满足的,所以和平相处是句屁话。
和的时候算算人家亏了几钿,让伊明朝还想来继续搓麻将。

我伲两家头左袋袋出右袋袋进,但侬肯定是不想再搓麻将了,复习吧,明朝就是中考了。』
文:淳于诺
编:淳于诺
2024年6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