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弘文学院的时候,鲁迅就已经开始接触日本的文化了,不过在这个时候日本也正处于全盘西化的明治期间,因此在鲁迅的书单上常常有“拜伦的诗,尼采的传,希腊神话,罗马神话等等”
事实上,自明治初年开始,日本这一边对于西方思想的引进就从未停止,从明治初年的翻译小说,到十年代受迪斯雷利和雨果影响下产生的政治小说再到受现实主义影响的观念小说和深刻小说,以及二十年代末作为自我意识的觉醒而产生的浪漫主义小说,到了世纪之交的三十年代,盛行于日本的浪漫主义进一步发展,形成了尼采思潮。日清甲午战争后的十年被称为“惑乱的时代”(世紀転換期文学空間におけるニーチェ思想受容と宗教言説の位相――美的生活論争から永井荷風へ 清松大)明治三十四年高山樗牛在《论美的生活》里面提到了本能主义,也就是人性本能的要求是美的,而这样的美发展到极致,就是性欲的满足(太阳 明治34.08);次月,登张竹风也发表了《对尼采个人主义的再解释》(帝国文学 明治34.09) ,次年,鲁迅来到了仙台。
毋庸置疑,这个思潮继续发展下去,就是在日本三十年代末大名鼎鼎的自然主义思潮。不过以竹内好为首的鲁迅研究者认为,他对日本自然主义全然“不表示兴趣”(鲁迅与明治文学),这一点在他的书信集里面有过一些侧面的反应,如他在写给许寿裳的书信中提到:“同学阳狂,或登高而窥裸女。自注:昨夜读《天演论》,故有此神来之笔!”(鲁迅全集 书信集)。但是,同时他也提到了在解剖课上“最初动手时,颇有不安之感,尤其对于年青女子和婴孩幼孩的尸体,常起一种不忍破坏的情绪,非特别鼓起勇气,不敢下刀。”“胎儿在母体中的如何巧妙,矿工的炭肺如何墨黑,两亲花柳病的贻害于小儿如何残酷。”,亦可见尽管鲁迅个人主观上对自然主义思潮持否定态度,但是依旧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其影响,要不然也不会在《〈呐喊〉自序》中提到那个对着被杀的中国人叫好的“国民劣根性”了。
鲁迅对于个人主义的反思,不同于后来出现的反自然主义思潮,而偏向于“民族性”,说白了就是从一种集体的视角去批判个人主义,这也是新思想时期中日文坛的两个不同走向,要论对日本文化的承袭,郁达夫,周作人做的更多,而对日本文化的反思,鲁迅则是首当其冲。
在鲁迅眼中,“日本国民怀有’双重灵魂’的印象”,天正烂漫的少年朝气以及猛兽的野心同时展现在这个年轻的帝国身上。在这样的时代下面,人们一边过着悲惨的生活,一边向他人夸耀着帝国的伟大,这其中的落差,只能由肉欲所填补——你扩张领土剥削我,那我就扩张肉欲,剥削比我地位更低的妓女——而这是尼采思潮,自然主义乃至恶魔主义在东洋盛行的根本逻辑。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迅是人道的,他没有因为现实的幻灭而转向肉欲的消遣,而是转向了反思。
因此鲁迅对于尼采的思想的吸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就是“积极的’人’的期待”,这也是他笃信能够拯救中国人的灵魂的思想根源,哪怕呐喊后经历彷徨,鲁迅笔下的人物始终是渴求着人的尊严的,人是需要尊严的存在着的,否则就会走向毁灭。而人一旦失去尊严,就会沦为日本国民这般矛盾的“兽性爱国”(「故事新編」と哲学 昭和54.03)
除了西方的外来思想以外,日本本土的思想也在这一时期隆兴,鉴于此前所提到的日本在明治维新后的落差,事实上中国也在经历这样的落差,甚至我认为至今仍在延续。这样的思想在明治末大正初的体现,主要以夏目漱石的“则天去私”为主。当然在明治时期二十年代就已经有反舶来主义的拟古典主义出现了,然而这样的落差在中国,则要等到民国初年。民国初年,政治上改头换面,习俗上焕然一新,而人民的生活依旧水深火热。刚好,此时的夏目漱石也处于青春三部曲与中晚期“非人情”思想的交替期,这样的契合东亚人的本土思想,也在鲁迅的内心生了根——不过此时他已经在北京领导轰轰烈烈的新文化运动了。
与之齐头并进的是日本的反自然主义思潮,或者说是大正新风。作为夏目漱石中期的代表作,《哥们儿》虽然尚未褪去余裕美学思想的束缚,不过已经开始展现“和”的美学了。明治40年,也就是鲁迅归国的前一年,夏目漱石发表了《文学论》,在里面他提到“可称为’非人情’者.抽取了道德的文学……如呤哦’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其效果如何?诗意确实是堕落的,但并不能以此便断定它是不道德的……即’非人情’从一开始就处于善恶界之外。”鲁迅也在思考,不但需要提出“劣根性”,还需要找到劣根性之所以顽固的理由。因此,便有了《阿Q正传》。
同样地,鲁迅的视角仍旧是批判的。他不满足于“去私”或者说是“非人情”的隐藏“我”的存在的境界,但在早期的小说中,不可否认他的视角永远是客观冷静的,即使在文中有“我”的存在,其评价也不是道德趋向或者是价值趋向的。就像在孔乙己中“我”对于孔乙己的观察那样,带着一丝怜悯,冷静地记录着这个故事,但并非无目的无理由,而是刺激人们的思考。假如鲁迅是日本作家的话,把他归入反自然主义中一个单独的流派也不为过。
《故事新编》之后,鲁迅便很少再写小说了,而是以散文和杂文见长,这一部分内容,我还不太熟悉,因此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