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其实说新新人类这个词已经稍微有点暴露年龄了,怎么想我也已经在奔三的路上了……岁月真是把杀猪刀啊……
总之,新新人类是我们小时候用的流行语,为了避免歧义我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
这个词一开始是更早一点90年代初在台湾流行的,不过一个新的词汇的出现需要一定时间的认可,一直到我出生的21世纪初,这样的流行语才逐渐被广泛接受,甚至到了我小学的时候,我们的作文题目就有叫新新人类的。
新新人类的一大特点就是赶时髦,讲究个性,对于新的科技总是走在最前沿,在当时江主席会八门外语,胡主席在耶鲁大学深情演讲的背景下,往往对于外来的,外国的东西感到很新鲜,嘛,不过港澳台的人说话多少带点英文单词就是了,不过至少在我小学那个时候,英语不好都是不好意思自称新新人类的。
新新人类的另一个特点就是,他们鄙视传统,觉得那都是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你们都是过时的,只有我最闪耀。
八九十年代的中国沿海可以说是翻天覆地,同样地,每到一个历史的关键节点上,这样的新新人类便层出不穷,例如——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
当然,这些新新人类肯定不是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人,早在他们之前的安(政)庆(应)年间,就已经有明治维新三杰呀福泽谕吉呀的一第一批人开始开眼看世界了,作为新人类之后的第二批“赶时髦”的人,新新人类更多的是对新潮流新风气更快接受的人。
就是这样,我们的新新人类——坪内逍遥先生,在九岁的时候,因为明治维新,他们的家庭失去了武士的身份,不过他没有像西乡隆盛那要再去开历史的倒车,而是很快的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并且在五年后,也就是明治六年,考入了名古屋英语学校,通过英语开始接触西方文化。
不过,不是说你学了英语,你就能成为新新人类了,大家看看身边,虽然学了英语但是嘴上动不动还是老祖宗那一套的人,是不是也很多呢?这种情况在刚刚进行革新的日本更加严重,虽然学习的是英语,不过只是换了一种语言来介绍那些封建的观点罢了。再加上坪内家本来就是武士出身,还算是有点家底,幼教做的还是不错的,平时也有点闲钱去看看歌舞伎的演出呀,去书店翻翻江户时代的物语呀,汉学功底和日本古典文学也不算太差,耳濡目染,多少被这样的范式束缚住了手脚,不过这样的思想很受当时教英语的日本老师喜欢,于是,时间来到了明治十一年,坪内逍遥作为公派生,考上了开成学校。
开成学校是什么野鸡大学?我怎么没听过?你先别急,第二年,也就是明治十二年,这个学校就改名叫东京大学了。
这一年,他的英语老师换成了一个英国人。这堂课的作业是分析《哈姆雷特》中王后的性格。坪内逍遥一听,用英语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作业上去,大致意思只有一个:竟然改嫁?居然和克劳狄斯上床了?!そんなハレンチなことを!!!给对面的英语老师看得一脸懵逼,在心里反复默念Are you 脑子瓦特了?
于是坪内逍遥同学就在他最引以为豪的戏剧鉴赏课上愉快地挂科了。
这可以说是给坪内一点小小的外来文化震撼,原来戏剧还有另一种视角,原来一部作品可以只是为了体现人性的复杂而抛弃他的教育意义,原来好人和坏人也没有必要那么绝对……于是,一个崭新的想法就开始在逍遥的脑海中酝酿了。
此后,在阅读大量的英语戏剧的过程中,他也不忘把它翻译成日语给大伙都读读,不像我一个人玩天使骚骚就是不给你们汉化。明治十三年,他翻译了斯科特的戏剧《拉默穆尔的新娘》,并取名为《春风情话》;明治十七年,他翻译了莎士比亚的《尤里乌斯·凯撒》并取名为《凯撒奇谭》。终于,他在次年的十月构思成熟了他的论文,并且在明治十九年的春天,在松岳堂出版了他的最重要的理论著作之一《小说神髓(しょうせつしんずい)》
不是戏剧嘛,怎么又扯到小说上去了?其实在日本,大部分的戏作都是以物语的形式进行传抄的,同时,为了迎合政治革新的需要,以川島忠之助,織田純一郎为代表的一些翻译家,就开始死命翻译政治小说,这种小说,坪内也是不认可的。他觉得古代的小说稗史和这类政治小说的目的都是作为劝善惩恶的教育环节,而曲解正常的人情世故,甚至不惜编造一些很尬的情节。而小说,作为艺术,教育只应该是一个次要的作用,真正的作用在“欣赏人的情感”——也就是展现人间世态。
诶?这个说法好像有点熟悉——本居宣长在《紫文要领》立不也是那么说的嘛?!但是,逍遥又说,和歌只能表现出刹那的感情,而我想,小说,应该像戏剧那样表现出一个立体的人物多面的复杂的感情。在这一点上,以上古口耳相传下来的叙事史诗为源头,大致分出来了三类虚构故事:小说,传奇和寓言故事。传奇过于追求吸人眼球,而寓言太注重于教育意义,都忘记了叙事史诗原本的作用:展现人间百态,而在边角料上面下了太多的功夫,因此,小说就担当起了这样的一个重任,就是将戏剧中展现在表情与动作中的情感,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那为什么非得要记录不可呢?那是因为人心是复杂的。人不可能是绝对的好人也不可能是绝对的坏人,导致了展现现代人世百态的角色固定不会像古人那样特征鲜明,因此对于俳优的演技要求进一步提高,导致了戏剧的式微。
总结一下,因为明治最初的十年里面,翻译了大量的政治小说,导致了戏剧相对衰落。但是一直醉心于戏剧研究的坪内逍遥觉得戏剧虽然式微,但是它的内核还是很重要的,而且你们写稗史传奇的就该学一学,不要光想着你那博人眼球的拙劣把戏了,写政治小说讽刺故事的也该学一学,别想着你那教育意义了,去把它变成现代小说——去写人情百态。
无论是中国或者是日本古代小说中的人物,他们的形象都太过于脸谱化了。而作为小说的眼目,人情被写得那样扁平,实在是太遗憾了。他举的是日本江户末年的小说《八犬传》,我们就用中国人自己的例子来说明好了。
比如说,《三国演义》。讲到三国演绎里面的人物,你会发现所有的人物都被清晰的贴上了脸谱化的标签,比如刘备的仁义,就是有悖于人情的。事实上他在历史上巧取豪夺刘璋益州,赤壁之后偷袭孙吴,这样的符合人情的情节,却让位于道德言教的目的。这样的理想人物,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因此无法达到他所提倡的小说的真实。
但是,圣贤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有了充足的理由去说服那个带有人情的自我,因此小说的作者就应该要着重于心理描写,尤其着重于怎么去表现这种矛盾,并且做到“旁人看棋”的境界。
什么叫做旁人看棋?简而言之,观棋不语真君子。我不需要你在旁边做无谓的道德批判“好棋”或是“臭棋”,只需要客观地将它展现出来。
简而言之,坪内逍遥在肯定和发展了本居宣长《紫文要领》和《玉小栉》中对于物语的目的是客观体现人的情感的观点,并且主张用心理描写客观展现人物的内心活动。
既然要达到动情的目的,那么在操作上应该怎么做呢?他觉得,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言文一致。
我们都知道,无论是在我国还是日本,文言和口语是完全不同的两套体系,文言的一大特点就是雅。但是事实上人们平时不这样说话。既然小说是要客观地展现人情,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言文一致,如果听不懂的话参见千恋万花倒计时day21。那么,在描写下层和底层的人的生活图景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用到一些粗鄙的语言,方言甚至于“黑话”。而全然用俗语,那么在面对豪宕的场面,又显得十分苍白。因此,最好的办法是使用一种新的语体,兼顾雅俗,这个主张已经接近于我们这里的白话文运动了,因此我想大家也是能够理解的。
此外,坪内逍遥还提到,小说要像戏剧一样去区分喜剧,悲剧和悲喜剧。并且要避免十个弊端(听上去像是摩西十诫一样hhhhh),我们就叫他逍遥十诫吧
- 不要荒唐无稽
- 不要构思单一
- 不要重复构思
- 不要粗鄙猥亵
- 不要爱憎偏颇
- 不要主角光环
- 不要前后矛盾
- 不要炫耀学识
- 不要拖沓停滞
- 不要平淡无奇
总结下章的观点,就是语言上言文一致,题材上区分悲喜,主人公不夹私货,叙事上注意详略。
那么既然提出了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人为此付出实践呢?我们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