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的夏天
长崎的夏天

长崎的夏天

  黄梅天过脱,只要没台风,一般性来讲也就不会落雨了。熬过了伊的阴郁多雨,做算是进入了夏天。不管是帮前一个梅雨季相比,还是跟上海的夏天家比较,长崎的夏天总归是相当闹猛的。从花火大会开始,到盂兰盆节再到长崎自己的重阳节为止,到此地来白相的人都是行情行市。

  何为「白相」呢?这里向有得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相传民国时期,上海大世界门口有得交交关关唱戏的班子。进去大世界要门票,但是门口头看人家唱戏是不要门票的。当时旧上海话看叫做相,像是两个人打开司,讲出去难为情,就叫做相面孔:我只是仔细看对方的面孔,不要枉生闲话。不要铜钿就是白吃白喝。久而久之,到大世界去白相这个词组固定下来,「白相」也就有了「玩」的意思。长崎的三个夏日节日,不管是舞龙还是烟花对我来讲,也都是不出铜钿来「白相」的,算是一个小小的双关。

  闲话头拉回来,印象里,我小辰光,上海的夏天已经是比较无聊的了。一方面当然是天气有得差异;另一方面,人也有得区别。

  长崎的夏天,比起上海动不动就是四十几度的天起来讲,还是相当适意的。最高温度么总归三十三四度,难难般般好看到35度。一旦到了夜里厢,就是廿七八度。热虽然是热,但还没到要一天到晚跍在窠里孵空调的程度。另外,上海人尽管也赶时令,但是多少离不开两张嘴唇皮,但日本人是样样讲究。你看这古镇里一年四季常常有的摊头,往往是路过就走,不睬他一分,啥个打水枪咯捞金鱼咯,天天摆就没劲了,这些见惯的摊头在日本一年见不着几趟,甚至还有地域限定,这份新奇感一记头就顶上来了。

  本身就是刚来日本,周围一切物事侪是新鲜的;加之考好试归国在即,又有得朋友的邀请,那么我就要一道去白相白相了。尽管讲章鱼小圆子,糖水苹果,铁板鱿鱼烧就可以代表九成的花火大会,但是,不同地方看到的烟花的景,却是相当不同的。预知了小摊的内容,我跟师兄两人就去寻一个看到烟花的绝佳地点。横想竖想,想到毛一百年前有个叫哥拉巴的老头子在荷兰坡上修了这山庄,叫做哥拉巴园,等在此地看烟火,灯火阑珊,夜空澄明,直面长崎港,像极是当年姚鼐在泰山上看到那如画的泰安,风景是邪赞。

  电车没办法直达,观景台在半山腰,又不是主会场,哥拉巴园里的人,算不上老多。在距离山上大概两里路的地方落车,背牢大包小包,就开始往荷兰坡上面爬。荷兰坡是个不算太陡的斜坡,爬到哥拉巴园大门的时候,就变成了台阶。贩票员一看我伲在留卡上写的长崎,就当本地人一样放进去了,此当真真是「白相」一趟了。一路爬到顶顶上面的看台上,人也不多,甚至我俩有得充分的空间摆出三脚架和云台。

  爬上时,夕阳仍旧留有余晖,大半个日头嵌了山谷里,射出柔和的金色光线。金色的光线洒在川面上,帮伊碰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染上金光,而山上的两三寸天空却像是跟自己浑身不搭界一样,仍然是煞煞白的亮。待到金光从湖面上消失,风一吹,这浓厚的白才终于吐出一点点淡蓝色,慢慢变灰变深,吐出了一个深邃,静谧的夜空,这才算是夜到了。

  待到天色不再变化,大家也就拿注意力从天边收回来了,开始嘎起了山湖。来此地的多半是带着长枪短炮的老法师,我手里的「小痰盂」自然显得格格不入。不过日本人讲话总归客气,又是讲我会挑地方刚来半年就铆准了介好的机位,又是捧我日语讲得好。讲张讲了正起劲,突然之间「嘭」的一记,所有人都看向了观景台外,才发觉,原本敞亮的街道灯火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熄灭了大半,只留下水之森主会场那亮极的一点,在光影中,隐隐看见了升腾的硝烟。随后又是一声,天空中绽放出了一个蓝绿色的绣球。听见咔嚓一声,晓得是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待第三发烟花在空中绽放的辰光,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已经让我听不出我自己是否拍到的了,只是穷性命揿牢连拍快门,生怕漏脱任何一帧转瞬即逝的美好。

  等我总算手忙脚乱把手机自动录像,相机自动连拍的参数调好,定下心来用眼睛去「相」烟花的辰光,花火大会已经接近高潮。每绽放一发,我身边的小孩总会惊讶地感叹一句「这是金盏花」或者「这是爱心」云云。没过多久,规律的「嘭――啪」节奏戛然而止,只留下场上滞留的咔嚓声。惹得小孩也天真地问一句:「啊嘞?已经结束了嘛?」

  话音未落,十几发烟花一道升上夜空,红颜色的,绿颜色的,蓝颜色的,紫颜色的,在升空时的混乱,绽放时便化作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嵌套,像是一颗充满魔法能量的水晶球,在不稳定的零界点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形态和颜色,又是一轮齐射,这次是一艘红色的爱心在蓝色的花丛中跳跃……小孩的解说很快就跟不上烟花的绽放,只是和着大家一齐发出「哇――」的感叹。 

  人的记忆有辰光瞎奇怪,伊天烟花高潮的时候究竟有啥个,过载而死机的大脑已经一点也记不清爽了,只记得烟花散尽的一刹那,小孩高喊了一声:「星星!」,那个辰光,所有人统统关脱手机和相机的荧屏,齐刷刷地望向天空:分不清究竟是烟雾还是银河的一丝轻纱飘在夜空,先是最亮的木星和土星,随后在逐渐适应的眼睛里,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星光闪烁着布满了夜空。俄而路政的照明系统又开始工作了,漫天的星光突然之间黯然失色,只剩下土火木三颗孤零零的星星高悬天边。

  这是我看到过的最震撼的一次夜空。

  ……

  暑假到了,我也踏上了回上海的归途,准备迎接40度跍在窠里孵空调的一个月。路上,看着长崎的土地原来越小消失不见,有看到大陆的海岸线 一点点靠近,变大,最后落在了浦东机场。这一路。我一直在想,暖风熏得游人醉,恐怕是因为唯有杭州才能让人想起汴州。在我小辰光,外滩过年也是有烟花表演的。只是后来讲是污染环境,就不让大家一道放炮仗放烟花了。外滩的跨年,外滩的情人墙也就慢慢地没落下去了。倘若真是如此,为啥体我在烟花大会散场之时仍旧可以看到这布满繁星的夜空呢?日本的烟花,比起国内,当然绝对的逊色――甚至连烟花本身侪是从国内进口的,但是伊拉却从花火中看见了整个盛夏,只因一年仅此一趟;在大会前看日落,只缘一日只此一趟;而我却在烟花的喧闹中记牢了散场时的夜空,大概是因为一时只此一瞬;想起外滩的烟火,怕是此生之后也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