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档】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独白
【补档】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独白

【补档】一个抑郁症患者的独白

曾经无法理解那些轻生的人。他们在选择死亡的前一刻,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会轻生?现在我病了,我懂了。我记得我曾经很喜欢“网抑云”这个梗,经常跟风刷“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样的文字。当时可能仅仅是觉得很好笑很好玩,然而现在病了,却察觉不出来好玩了,惟一能察觉的,是厌恶。面对现在网上依旧很多人还在装抑郁,我还挺无语的。恐怕不仅仅是无语吧。所以我最后下定决心,以我的视角写一篇故事。

本文作者要求实名

#1

我叫杜思辰,一个在别人眼里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毕竟我生在大帝都,家庭也很民主。父母也从来不会闹矛盾。甚至在去年疫情严重的情况下,我还考上大学了。但实际上,我心里始终暗藏着一股暗流,一股我无法言诉的暗流。

在去年疫情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关注疫情,看新增病例一天比一天多,我心里一天比一天紧张。很快,我发现我陷入了焦虑情绪的漩涡中。我发现了异常,然后我立马准备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嗯,其实我就是没成功。

在我刚准备脱离这种不健康的心理状态的时候,我又知道一条震惊我的消息:我姥姥住院了,据说病情严重,直接进了ICU病房。我被吓到了。因为我姥姥身体还不错,虽然有高血压与糖尿病,但是她却很有活力。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感到震惊也感到害怕。听我爸妈说,她只是慢阻肺而已。其实之后我看到了她的死亡证明,那上面是肺癌。我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也好像不知道。

去年高考前,我哭了很多次,我都数不清楚次数。我去年过生日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我过完生日就意味着我成年了。但是那个生日我哭了,哭的很难受很厉害。那天我买了生日蛋糕准备庆祝,然后看到姥姥病重,吃不下去我给她切的蛋糕,我当时心情瞬间就变了。后来回家,我压抑很久的心情爆发了出来,我大哭了一场。还有一次应该是6月19号,我去医院看她,我坐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默默陪伴了她二十分钟。之后走出病房,我站在走廊的一个小角落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而我的口罩已经哭湿了。最后一次哭,是21号。那天我正在上课的时候,她突然病重抢救无效身亡的消息传到我家族的微信群里。我显然是吓了一跳,然后赶忙平复好心情,继续上课。上完课,我的眼泪掉下来。那天晚上我心脏疼了特别久。

后来,我去了殡仪馆。殡仪馆很冷,即便是夏天,也冷的像个冰窖。听着哭声,我感觉我像是麻木了,根本哭不出来。我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我妈的手。

之后我参加了高考。其实我很不确定我那几天状态稳不稳定,因为我突遭亲人的去世,所以应该状态很差的吧。所以在查分的前几天,我一直处于焦虑的状态。最后,我颤抖着手打开北京考试院官网,还好,我过了本科线。行了,暂时可以放心了。但是马上,我又开始焦虑了,要选专业了。

最后这些都搞完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而,我的噩梦,却刚刚开始。

#2

在10月的时候,我意外发现自己出现了幻听。但是我起初不在意,因为我之前幻听就有。但是之后,情况变严重了。幻听开始频繁骚扰我,让我觉得我依旧在焦虑,在为学习焦虑,在为家里焦虑,在为……一切都可能发生的事儿焦虑。过度的焦虑,让我开始发生了变化。

幻听越来越频繁,而声音不仅限于普通的火车鸣笛声了。我突然感到恐慌,但是我一直安慰自己说没事一定没事。之后呢,我开始频繁偏头痛,还会心脏疼痛。这些我之前都有,所以我照样不在意这些。后来我开始失眠了,总是睡不着觉,要不然就是入睡慢,经常做噩梦,睡眠也很浅,经常大半夜醒,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我有点害怕了。于是我紧急找导员请假说要去医院看病。他问我看什么病。我说,精神疾病。

第二天,我被拉到办公室里。后来又被拉到一个很高级的地方,谈了很久。之后导员还给我找了心理咨询师,我向她描述了我的所有情况。她听到了之后跟我说,“超过两周了?你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不然后果更严重。”于是我成功约了北京安定医院周一的号,之后又跟我妈说,我妈也带我去了。

到了医院,我先初诊。初诊的话,给我诊断是焦虑状态,上面是我所有要做的检查和量表。不管了,先去付款吧。检查费一下子就400多块钱呢。后来做了所有的检查和量表,最后拿到医生面前。我看了看量表结果,中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和失眠。

医生最后跟我说,让我准备开始吃药,两周后去复查。我刚开始吃的药就是舍曲林和劳拉西泮,一个抗抑郁一个抗焦虑。医生还给我开了服药单和处方单。我看着那些药,忍不住心里直颤。


#3

那天晚上就已经在宿舍里坐着了。舍友们问我什么情况,我没说实话,我就说我情况整体还好。

第二天早上,我不用太早起来。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了。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在宿舍,所以我吃药的事情她们很快就知道了。她们立刻问我是不是出事了还说自己没事是什么意思啊。我就坦白了。

其实在确诊的那一天晚上,我就在QQ上发了说说,坦白了我确诊的事情。也许吧,也许吧。

之后第二天,因为早上有早读所以我很早就起来了,然后拿上自己要吃的药去教室里,吃了早饭也吃了药。第二节课的时候有同学看见我的药说想研究一下,我就把药盒递给了她。她看完了第一句话就是,“你还抑郁?!”我苦笑着,“嗯啊。”“怎么会呢你明明看起来那么乐观开朗还很活泼,也很热情,为什么会得病啊?”

我也不知道我会得病。说实话,我看到量表的时候,我很震惊很震惊。但是已经有了,那就只好吃药治疗了。

刚开始吃药的时候,副作用太大了。我经常犯困,倒是不错,很好的缓解了我的失眠问题。但是我开始有点水肿了!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还是我妈妈呢。她说让我赶紧停药,但是我说了医生跟我说让我不能停药。我妈很生气,但是也没说什么。

后来我发现我的睡眠问题改善了很多很多了,就放弃了其中的一种药。我最开始吃的药是舍曲林和劳拉西泮,一个是抗抑郁药另一个就是抗焦虑药,劳拉西泮因为有成瘾倾向所以它还是国家第二类管制精神药品。我放弃了劳拉,继续吃舍曲林。后来的几次复诊,我药量加大,我最多的时候早上要吃三片盐酸舍曲林!

吃药不是最让我痛苦的,让我痛苦的,那应该是我在不停受到这种病的折磨。我脑子里经常一片混乱,脑子里能显示出来的最大的两个血字就是“去死”;我下意识的推开我身边所有的人,拒绝他们对我的爱;我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人爱,自己根本不值得;我觉得我是个废物;我更加敏感,还很缺乏自信还缺乏安全感;我更懒了,什么都不愿意做了;我感受不到快乐了。

我在白天的时候,实际上就是一个正常人。我会正常社交,和同学一起玩,刷视频,看电影……到了晚上,我就不是那个白天的我了。晚上我就把窗帘拉上,关上房门,然后偷摸哭一场。我的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两个字——“去死”;我在初三的时候有自残过,发病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做。我胳膊上和腿上都是疤,别人要问起来我就只好说是摔的。

我有几把刻刀和一个注射器,这些都是我在发病的时候用来伤害自己的工具。发病的时候,我会不停的哭,经常是一两个小时左右;然后会选择一个东西伤害自己,在胳膊上或者腿上。我会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我也会做梦,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暗的深渊,我越往外面爬它越把我往里面拽。我在梦里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并且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自己了结了我自己的生命。


#4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把我确诊精神疾病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在五月份中旬一个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起初我以为那是骚扰电话就赶紧挂掉了。没想到又打过来了。

我觉得又气又好笑,便接了电话。电话那边是个熟悉的声音——我记得她。我记得17年的时候,中考完那个暑假,我被拉着去参加了一个训练营,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我有点吃惊,问她找我什么事,她问我,要不要心理咨询。

我说,“我需要。”于是那个周末,我就见到了那个心理咨询师。她给我印象很不错,第一次就帮助我解开了心里的一个心结——我亲人的逝去。其实就算我知道我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还是在疯狂拼凑有她的生活。我想象她还在,我想象她会跟别人夸我,我想象她会拽着我让我教她怎么用智能手机……我一直在想象,以至于最后有点疯狂了。她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问题。

我的睡眠问题改善了很多,所以我就暂时停了那个抗焦虑的药——我告诉她了。她也替我开心。她跟我说,我身上有一些优点,让我别盲目否定自己,老觉得自己不好。后来我还和她签了一个协议,保证不会自杀。我盯着那个协议盯了很久,我不会告诉她,我真的想自杀。

后来出了一件事。我有一天下午,吃了八片舍曲林。我以为没事,但是到最后,我还是打车去了医院做了毒物检测,还输液输了一晚上。反正那一晚上我也是真难受啊,心悸,心跳特别快,最快的时候达到了111次每分钟,后来还是处于99-100之间,还是比较高;我无法控制的腿抖和手抖,甚至还有点反胃,什么都不想吃。

这件事之后,我就被迫停药了。停药的这一段时间,明显的症状反复,还会控制不住的手抖腿抖。我的睡眠问题又严重了许多。

上一次去复查,医生听我的描述,跟我说,“你像双向情感障碍。”当时我人就傻了,我是真的有点怕啊。后来医生给我加了药,加了一个抗躁狂的药,给我的诊断是焦虑状态抑郁状态失眠和情绪冲动。医嘱那一栏,多了几个字,“叮嘱家属保管好药品。”

这几天看我的症状,白天真的就是活力充沛,干啥都不累,也不觉得自己难受,心情特别好。虽然睡得晚但是醒的都很早,差不多七八点就会醒之后就睡不着,就一直在床上躺着玩手机。并且我发现我话很多,我能在一个人没回复我的情况下给她发好多条信息,而且这些信息里面要说的事,都是逻辑混乱,没有任何关联的。

但是到了晚上就难受,会心脏疼,会忍不住想哭,会偏头疼。以往彩色的世界在这个时候就会变成黑白,我哪里都不敢碰,我感觉到处都有东西会伤害我;而在窗户边上,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让我跳下去,跳下去就自由了,我就可以免除痛苦了。我知道我这是发病了。

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发病。这个病很奇怪,发病的频率我控制不了,有时候白天就发作,有时候隔几天发作,我也控制不了。我的思想已经完全不属于我了。


#5

我建立了一个小红书的账号,然后在那上面遇到了很多好心人。

我发现在小红书上,很多人都跟我相似,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精神疾病。他们有的是精神分裂,有的是强迫症,有的是抑郁症,有的是焦虑症。他们在小红书里发笔记,相互鼓励相互支持。

我加入了他们,和他们一起加油,和他们相互鼓励相互支持,他们难受的时候我会去安慰他们,我难受的时候他们也会安慰我。

他们会告诉我,日出很漂亮,想陪我一起看日出;他们跟我说其实我没事,我不是怪物,我就是个病人;他们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跟我说,我是病了,但是这不是我的错,叫我不要自责,不要伤害自己。

我想小红书比我认为的要更暖心。


#6

这些是我吃的所有的药。

舍曲林,抗抑郁;劳拉西泮,抗焦虑;丙戊酸镁,抗躁狂。

现在的药量是早上一片舍曲林,中午一片劳拉西泮,晚上一片劳拉西泮两片丙戊酸镁。丙戊酸镁真的苦死了我的天啊,简直苦出天际了好吗!

我真是不想再吃药了,我真的不想依靠药物。我不想天天吃药了。

但是我又没有任何办法。从我确诊的那一天起,我就得吃药治疗了。

按照说法,轻度的可以心理治疗;但是中度及以上就得靠吃药治疗了。

我是没想到我直接中度了啊。我以为得是轻度,并且我根本没想到我还能抑郁!

那个天天笑得很开心的女孩,她得了抑郁症。

好讽刺。


#7

为了鼓励我自己,我特地在我的药盒子上,写下了一些鼓励我自己的文字。

如果我撑不下去了,我就会看这些文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加油。

治疗疾病的过程痛苦且漫长。

它像是一个万丈深渊,把你吞噬之后,还会把你拉到越深越黑的地方去,让你永远无法逃离。

我像是走在一条路上,那条路,没有路灯,没有星星,没有人,没有一点光亮,我也只能往前走。

我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却没有丢掉直面死亡的勇气。

我都敢死了,那为什么我活不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我要探究的一个问题,可能是我一辈子永恒的命题。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会站在阳台旁边。

之后,我脑袋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她告诉我,“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会舒服很多了,你不用再担心了……”

我想我也动过类似的念头吧,但是我最后,在父母与死亡之间做了选择。

我选择活着。虽然活着像行尸走肉一般,但是那也比死了好。我要是死了,我朋友都会很伤心很难过的。我也不舍得让他们难过。如果我死了,我家人还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呢,我父母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要是死了,我妈抱着我的尸体在哭,我都没有给她擦眼泪的机会啊。

怎么说……我感觉,活着挺好的。我之前很喜欢旅游,所以我要是去死的话,那好歹得走遍全世界的美景才好呢。但是我现在只去过英国,其他国家还没去过;国内也没去完,我还不能死呢!!!!!


#8

这是我前几天突发奇想想写的一篇文章,也没什么目的,只要被刊载出来那就太好了,刊载不出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在我开始写的第二天,我见了一个从西北大学长安校区来的网友——也可以算是亲友。他和我一样都患有精神疾病。他是躁郁症,我呢,目前为止只是抑郁和焦虑。

在小红书上发现像我们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见,很多都是初高中学生,也有大学生,也有宝妈。

我们通过小红书相互认识,然后鼓励彼此。

这几天刷视频能看到一个黑色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内容很不同,它是精神病世界展,也就是说,它展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的世界。

其实挺感谢这个展览的,毕竟主题是好的,这也可以让一些人更理解我们这些人所面临的痛苦与恐惧。

其实在这个时代,这种病是很常见的问题了。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忽视它,甚至觉得患病者就是矫情就是作。所以有这样一个展览,它能展示出来我们所面临的痛苦与折磨以及我们的恐惧,我觉得是相当好的。



NEW TERM

最后我想跟大家说几句。

前面都是我的自述,讲述了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只是世界上3.5亿人中的一个。

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患有抑郁症。

据统计,抑郁症已经变成全世界第二大疾病,全球患者约3.5亿人,患病率约4.4%。在我国抑郁症患病率为3%-5%之间,且呈现低龄化趋势。

我之所以想写这么一篇故事,是希望大家能够了解像我们一样的人,不要说我们是矫情,不要说我们是作,我们是真的病了,不过我们病的地方不同。我们是心感冒发烧了,而心灵感冒远比普通的感冒难熬。

最后想说一句:人这一辈子,除了死亡,其余都是擦伤。


                                                                      2021.7.28


作者&亲历者 | 杜思辰

排版 | 独孤迈